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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百年的日本式老宿舍,我娘住了五十四年。終究不免面臨被拆除命運的到來。同樣形式的雙拼房屋有四棟四排總共十六間,而其他同樣形式的日式住屋早已陸陸續續被拆、變成令人不順眼的顏色包糊著的三層或四層樓的商店住宅。二十年來就這樣鯨吞蠶食的一點一點被驅趕、變賣挹注公庫。面對無情或乞憐…、不管是水利局第五工程處或是鎮公所的這些依法行事的公務人員來說是不存在的現象。他們大約都是疼愛家小、正經應酬,鋪排營生的正事人。

我寧願以「台灣省水利局第五工程處」的舊名來稱呼這個機關。雖然這個名號已經因為台灣省虛級化而劃歸於經濟部隸屬下的「水利司第五河川局…」。依然掌管著前有紅衣吳鳳,後有八掌溪事件的八掌溪流域。而且新辦公地點早已遷移到嘉義市近郊。於是就這樣的遺留下諾大空盪的事務所和一批逐漸凋零的退休員工和他們的配偶﹒至於他們的子女當然是離鄉背井、另謀營生了﹒除了一兩個子承父業、繼續在這個機關上班的第二代會住在這些老舊的公家宿舍外﹒大概就只有張作成這個人了。

說到張作成﹐是已過世的總務課長失智的唯一男丁。民國三十八年張作成六歲就如此這般的隨他爹娘逃難來此落腳。六年小學畢業、終於學會寫好自己名字那三個字。張作成很會畫飛機,而他娘也說要他將來去當飛行員或者當工程師造飛機這一類的衷心希望。張作成是我大哥的小學同窗,真正的同班同學。我大哥可是真正造飛機的…。

事隔多年…我用模糊的眼光搜尋天空隆隆的飛機聲中是否是F16戰鬥機?飛機中有一部份是大哥的心血,當然他永遠不會知道這些飛機終究可以保衛這的鄉島。我可是很後悔沒有在夢中告訴他…那是唯二的最後一次夢見。
飛機工程師的大哥自然也是離鄉背井子弟中的一員,而且在當時他可能是最遠的一個。在當時另一個例子是提早退休、移民落跑到巴西的第五工程處處長。用落跑這字眼是水利局員工及當地人相信;葉處長舉家移民到巴西是因為貪污面臨東窗事發。另一個原因則可能是台灣正面臨退出聯合國風雨飄搖的前夕。那時候我約是小學吧。後來我在美國遇到一些當時一樣移民到巴西的台灣裔後代,他們用我不曾用過、極為文雅的台語交談。這才令我意會到當時也有一批文雅而高貴的台灣子民和葉處長一樣落跑海外。哈…不是外省人才會落跑。

葉處長有一對啞巴巒生兒子後來在美國發展的很好、創業成就揚名僑社、這讓我思索好一會子關於「歹竹出好筍的西式栽培法」這一類的議題。

很會很會唸書的大哥當然不是落跑而是深造。那是批頭四的年代。所以赴美後寄回的第一批5x7彩色照片是留著長髮、寬皮帶、鮮豔喇叭褲、帶著熬夜打工黑眼圈的大哥。我娘過了很久之後才用鎮定的口氣說;「安呢亞未歹…」。至於我當時的心情大約是一種對西方的模糊憧憬與臣服吧。

這個水利局第五工程處的運作是延襲日本人原有的體制,諸多的設備還是日本人留下來的。看著我父親坐在玄關上用白鐵的鞋拔子費力的套上硬挺的黑亮皮鞋去上班,穿起來應該是很不舒服的吧。我沒有鞋子穿,每天打赤腳上學到小六終於有一雙證明的確很痛的皮鞋。嗯…他們大人也要升旗,唱國歌,做早操。那個國旗竿子就只有半截的釘在大車庫門楣上、面對著水泥空地。

我喜歡車庫裡那些日本人留下來的機關車。我坐過…很威風的。兩個司機我都認識,他們的兒子是我學校的大哥哥。有一個還欺負過我,我讓我娘去他家興師問罪過了。司機老是在修理那幾部老機關車。好大的輪胎有不少補丁的橡皮內胎。要發動車子可要用一隻曲柄塞入車頭用力旋轉來發動引擎,等車子一怒吼就匆忙的拔出曲柄跳上駕駛座。那個座位我坐過,司機對我很好。因為我老子是他上司,而且我娘總是叫我把拜拜過的米酒送去給司機阿興。他愛喝酒…那時好像沒有酒駕違規這一條…。我老子自從肝硬化撿回一條命後就不敢太喝酒了。

水泥廣場邊緣有一個水文監測站,那是種著韓國草、圍著白色矮欄的一塊小綠地空間。小小白色的防水亭箱中有長長紙捲的氣壓計、旋轉的風信雞,水池雨量計…。

我大姊夫是其中一個水文站的站長,這個第五工程處下面有好幾個水文站,有些水文站在八掌溪源頭的高山上。一段時間他總會背著糧食上山幾個月,留下我大姊和幾個小外甥和我胡鬧。他會跟我說一些山上的故事。但我不愛山,我喜歡水和風聲,也可能是他說的國台夾雜引不起我的注意力。事隔多年、他從中國省親後回去美國時路過台灣短暫的相聚中。我才知道他年輕時參與過曾文水庫的設計與建造工程,這下子我對他可真的增加了不少敬意。

這個工程處大約除了我父親之外,主管都是說國語的外省人,雖然他們的國語和學校教的不一樣。我爸可是會說很標準的北京話…,他在中國待過。在二二八時他出面替葉處長一家人及幾個外省同事解危過,因此他是當時的紅人。直到葉處長離職移民巴西、並且不再有人需要他的國台媒介後才失勢。致於我大姊嫁給我姊夫這件事,我父親可是極度暴怒的。於是他們私奔直到我大甥女出生後才勉強接受…我大姊足足大我二十歲。

二二八在這個小鎮沒有外省人受害、除了一些驚嚇…聽我娘說的。倒是幾個台灣頭人被關被斃了。其中一個叫阿木仔的是一個像廖添丁般的義盜。被槍斃時很多窮人都哭了。至今我九十歲的老娘總會像自動迴帶機般的述說這件事。我娘一定是阿木仔這個義盜的粉絲。聽說他很帥。

我不喜歡我老子。不管他是紅人或著失勢,我娘和我們幾個小孩都沒好過過。現今政壇有人說他小時也很窮困的只有魯肉飯可以吃,我是真的吃足了蕃薯千飯拌炒鹽。這筆帳免不了會像我娘一樣再算他個幾十年…,嗯、也許也應該把日本人和國民黨也算一份。我吃怕了那種沒有萷皮、兩頭霉黑的地瓜千。像小野狗般的老是覺得餓…。

在物資缺乏的年代,水利局、大人口中的「公家」配給一些食油米糧,偶而會有麵粉。上面印著緊握的兩隻手,一邊印著台灣國旗、另一邊印著美國國旗。我娘會讓附近的兵子李把麵粉帶走,然後隔天就會有大顆的饅頭出現。兵子李是退伍老兵…代工做饅頭、每十個他可以分四個。那饅頭真是好吃、我喜歡麵食。

那些麵粉袋子會出現在同學的身上…女生跳繩時、男生會喵著女生底褲上的圖案、一起叫著;「中美合作、加油、加油、加加油…」,這樣給老師逮到了可是重罪。致於「我出土咖、你是阿多阿要出柏油膠、無採那個國民黨…迦納出一隻爛八」這樣的話就是死罪一條的免不了一頓毒打。矮子老師會臉色發白的把我娘叫到學校。我老子不管、他和那些大人們都在酒家談正事。但這是我們哥兒們的勇敢尺,看誰敢膽大聲喊出來誰就贏,結果常常是越到後面越蚊聲。

鎮公所搬遷協調會這次玩真的了…聽說快發不出薪水來。他們用了一些計謀…、譬如透過水利局企圖撤銷我娘使用這宿舍的資格來取得驅趕的法理依據。…面對排排座、白髮蒼蒼的退休員工、眷屬。代理女鎮長面無表情的繼續執行因貪污停職、奔走法院的原鎮長政策。

財源短缺?以此方式變賣公產挹注公庫…這個小鎮的媽祖廟每年的遊客百萬人次,這個小鎮有歷史悠久的糖廠、有美麗的小火車經過鎮區、有極有特色的花生油作坊、蒜頭老店。整合這些資源、創造觀光就業與稅收機會才是長圖…。女代理鎮長端詳著我不說話,疑問著怎有如此白目降臨?我還沒建議將一部分的日式老屋規劃成地方博物館呢。公務員老是抱怨業務太多,他們不想多事。賣了土地拿到業績與薪水才是正途。反正下回沒錢了,新鎮長和上級會處理。

那糖廠的煙囪真高,遠遠的每次都令我覺得如果它倒塌下來會不會壓在我家黑色的屋瓦上?白河大地震時我很小但記憶鮮明,半夜裡我忽然醒來感覺到這棟日本宿舍像活物般的伸懶腰、扭動、然後劇烈的上下跳動。我娘把我們連蚊帳一起推進歐西里中。隔時看它依然冒出的黑煙在藍天白雲中令我覺得陌生怪異。糖廠裡面的鐵軌連接出來到附近的小火車站,是窄窄的五分仔車。運送甘蔗之外每天也有客車連接到嘉義火車站的縱貫鐵路。

對我老子和我娘來說,這個小鎮不是他們的故鄉。每到過年,我們得清晨四點起來,大包小包的去撘乘糖廠五分仔小火車到嘉義火車站換搭「大車」…縱貫線火車。走海線到彰化,再擠上公車於當天夜晚回到湖內老家…現在開車只要一個半小時呢。那小火車穿過小鎮市區,穿過北港溪流,兩邊都是甘蔗田的嘉南平原。北港溪流岸邊的堤防是我老子的水利局規劃的,由軍方調度阿兵哥和一些逃兵犯負責施工完成的,堤防就取名為「軍功堤」。炎夏裡一個逃兵跑到鄰居宿舍向驚恐的主婦要些吃的,喝了大量的水後說可以通知軍方抓他回去。來了軍官和士兵就一路揍他。

我喜歡甘蔗田,這些日本式宿舍不遠處就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甘蔗田。我每天上學都會經過,順便可以抓幾隻小綠蟬在上課時玩。它們損耗的很快,矮子老師會沒收帶回去給他的小孩玩,我跟同學打賭也老是輸。幸好整個夏天貨源都很充足,那甘蔗田人不管我抓蟬、只要我不去動他的甘蔗就可以了。他認識我老子,稱呼我老子為老師。他當警員的兒子跟我爸學過北京話…。

老宿舍院子裡曾經有過各種果樹…酸得只能釀酒的葡萄、木瓜、芭樂、龍眼、小種南洋波羅蜜、還有我娘親手栽種的愛文…那愛文果很重的偶會在半夜掉下。寂靜中碰的一聲,如此穿過記憶的落入幽暗的心田裡。我老子很會種花,這院子曾經有過整片的百合花,大約都是原生種的台灣百合。他和我娘彼此冷戰著一起生活著…也許這些花是他對我娘的某一種無力無言的表示吧,我娘是愛花的…。隔壁院子的橄欖樹與這棟宿舍同樣有百年了,我移植過她的樹苗在我現住處,但沒活成。

日本宿舍最早鋪著榻榻米,每年夏天大人總要抬到戶外曬太陽。我得負責拿一隻竹條對它們施以抽擊,打的滿天灰塵。一次大水災後、公家把榻榻米換了木頭地板。這些地板就這樣慢慢收縮、接縫逐漸放寬的等待拆除這一天的到來。我們則先後離開這棟日本老宿舍,遠遠的用05-7834783維繫彼此的想望。問候的言語短暫而無奈。我們都知道…那是回不去的家。

2003年我娘最終抵不過耳語和老是上門騷擾、分不清什麼顏色、所謂的鎮方人士。她讓我接她上來住,依然固執的自己做飯、洗衣並念念不忘要回去她的家,那個變成她的原鄉卻逐漸陌生的小鎮,就這樣的烙印在她的腦海中、黑白彩色混雜的照片裡以及我的電腦硬碟裡。…現在她換了一組老是抱怨記不住的電話號碼…。


…附記……
陳 情 函
受文單位:經濟部水利處第五河川局
副本;XX鎮公所
日期:中華民國九十年六月二十一日
主旨:回應貴局來函不實指陳,提出澄清.請更正.
說明:
針對貴局「中華民國九十年五月三十一日.九十水利五密字第0900500019號」函提出回應.
本人並無違反貴局函中:「台端借用本局所屬宿舍,不得將宿舍增建,改建或經營商業用途.」一條,特此聲明.
貴局函中所述:「據查台端借用宿舍之毗鄰有搭建或營業之情況,應予禁止...」一說.實與實情不合.按所指「毗鄰」當為本人借用宿舍的圍牆之外的公有道路預定地.並非本人借用的範圍.該公有道路預定用地有他人據以營生.本人自無權也無能加以禁止.如此公權力之執行,理應由執法單位依法執行才是.
按本人借用宿舍的圍牆由貴局於民國五十四年頃建立.早已界定借用範圍.奈何貴局不察,率爾要求本人執行拆除非本人借用的毗鄰違建,否則「終止借用」本人之借用宿舍.此說著實匪夷所思.
先夫早歸,本人有幸為貴局員工眷屬,得以此八十餘晚齡.尊嚴安居於此,生活茹素方便,鄰里待我如親.有此因緣,不敢忘記國家,貴局原初立法美意.請續與護持並再度表示感謝.
謹此提出澄清,陳請更正.
陳情人:XXXX
地址;XXXXXXXXXX
中華民國 九十年 六月 二十一日

2 則留言:

匿名 提到...

讀您的小説就像探訪深林掩密的溪河,暗影深深的路逕不斷浮現出生命的色澤,不必借光線顯現的原生。很感動!

匿名 提到...

Anonymous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