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炒土豆


這一條小徑蜿蜒穿過保原林子。兩側墨綠蔚然的遮掩天空。陰涼的蟬鳴中…下坡地勢逐漸由濕潤的褐色變成灰黃沙礫。我知道穿過這片林子就是大肚溪畔,而河灘總會有一個擺渡人和他的竹筏。瞇著眼睛在金黃陽光下、我看遠遠的、黑黑的人形點在貼水的竹筏橫影上,慢慢向我們靠近、變大。

我娘看看那影子,低頭看著清澈的水面說;「這沙子真好,可以畚些回去炒土豆…」。她解下一條包袱巾鋪在沙灘上,蹲身杷了一堆在陽光下發亮的沙子,把它們紮緊、環綁在腰上。然後牽著我走進水中。溪水冰涼的一波一陣推擠著我,那水底的沙子堆疊著一層一層的紋路就像她們頭上的波漪。我ㄧ步一步蹣跚的走到大腿根深、夠得上竹筏的爬了上去。

竹子很粗很粗,曬的溫熱陳陳的灰白、令我放心的乾澀、除了那隻握在擺渡阿伯手上的亮滑長竿…。粗大竹排間隙中、坳黑鏡面般的河水被夾住著走、無言的跟著這竹筏一邊南的一下子北。那擺渡阿伯墊著一隻腳尖費勁的往上游頂,這樣才會到達對岸的灘子。我知道他不喜歡讓竹筏漂的太下游,那邊是有些亂石的。我娘和我都不講話,那擺渡人也是、除了偶而幾聲低沉的幹撬,今天溪水很促流…。

保原林子是日本人種的,多年後我娘說那時的林子其實已經快消失了…雖然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林子很大,大得走不出去迷路的慌。日本人回去後再也沒有守林人了,於是附近農民爭相砍伐爭地。連牛車都拉進去運木材…。娘說那個守林人真會跑的,他守護著這片林子,有誰膽敢進去檢砍材火的很少逃得過他的追逐…我娘是少數跑得過他的人。

當然這是聽她說的,我那時根本不在。但我就老是想像著一個背著竹簍狂奔的身影…。嗯…還有一隻小狗,她的第一隻抱來養的小黃狗就跟著她渡溪、穿越這片林子來到身為養女的家。那隻狗真是聰明,我娘說。走在林中土徑,小狗跑在前面一段路就會停下來歪著頭等著她。晚上小狗就睡在門邊的畚箕裡,清晨門一開一溜煙的跑出去大便後馬上回來跟她。小黃狗太聰明了,結果被人偷抱走去送給日本人,聽說那個阿本仔在找一隻警衛犬。我娘去要不回來、哭了很久。那個日本仔說狗很聰明、不能還。

過了大肚溪北是我娘的原生家庭。我姑姑也在這裡,就在溪畔,離這擺渡人停灘不遠的。阿姑穿著黑藍布衫打著赤腳。她很粗壯的…。藜黑溫和的臉總是輕微的鎖著眉看地,可當她看到我時就有一片溫溫的笑。我喜歡她牽著我的手,嗯…被包著的粗粗的實在。她會去雞舍掏一顆雞蛋、從水缸舀一瓢水放進灶上大鐵鍋中煮。慢慢的剝好殼給我、在我手心放上一小撮粗鹽。有時殼上會黏住蛋白…她會讓我把它們剔吃乾淨,她不許我掉一粒米的警告我將來會娶一個麻面的貓女人。姑姑和我娘不太講話,那是關係複雜的上代恩怨…我當時沒懂得。

河邊的番茄、小玉和香瓜園子對我來說像是進入巨人花園。清晨、我表哥擔著竹簍採收番茄,它讓我用一支細竹子走在前面把蜘蛛網弄掉,那些照著陽光銀亮的蜘蛛絲上有很多清亮的水珠子。每一顆水珠子中都有一個太陽。但沒看到蜘蛛的,它們早就躲藏起來了。工作的代價是一顆大紅番茄,我吃不完的。於是就一個格子一個格子的吃…我吃的很乾淨…像吃蛋殼上的蛋白一樣。黃色的香瓜現時已經看不到了,那香瓜滋味是好、就是子子很多又尖,表哥們連著子子一起吃了說甜。我可不愛…大便時挺疼的。橢圓小玉西瓜是紅肉的,表哥把它泡在冰涼的河水中。是好吃…就是很等。

大肚溪邊的原生家庭,我沒見過我外祖父母。他們都死了,去蘇州賣鴨蛋。我到現在依然不知道大人們為什麼把死去的人說成去蘇州賣鴨蛋。我娘有七個姐妹,一個弟弟。阿姨們大都被送出去當養女,包括我娘也是。然後本來是養女的娘在一個莫名的決定下變成童養媳就這樣無料的嫁給本來叫阿兄的丈夫。我是逐漸了解我娘為什麼每次看到孩子不經意顯現出一絲來自她丈夫的身影舉止時,竟是如此的嚴厲。嗯、重男輕女的悲哀,花天酒地不負責任的丈夫,戰亂飢餓,壓制侷促的親屬關係…我能說什麼呢,何況那戰爭也是男人搞出來的。

這小鎮是出名的花生集散地,我識字時學著看報紙,總會看到農產行情中以小鎮為名頭的土豆和蒜頭行情格子表。這沉甸甸的沙子跟著我們坐大火車回到我老子上班的小鎮,結束了我難得的假期。整整一包袱巾的溪沙被倒入鐵鍋中,加入土豆。我娘隨手攪拌著那些開始發燙的沙子,土豆開始發出香氣來…變成金黃。然後整個鍋子就倒入大篩子中,一陣搖動就把所有的土豆濾出來。很快的這些土豆被倒回鐵鍋中並潑上鹽水翻伴…。那晚,我老子喝酒時就吃著土豆,他們還是沒說話…。

下課放學回家,推開家門沒人的話會讓我竊竊自喜的抓了一本借來的故事書把自己藏入歐西里中,他們都不喜歡我看閒書的。我把紙門拉開一個縫就著光線漫遊起來。覺得自己像那些沙子…炒完土豆的沙子被放到一個日本時代,有一點點裂縫的火盆罐子裡。我娘在火盆罐口上覆蓋個大碗公。這甕沙子就住下來很久並逐漸變得灰黑,我上大學時看到還在呢。

不自覺、我開始懷念起一條蜿蜒的土徑來了,甚至會夢到…彩色有亮亮金黃光線的濃綠林子,我像飛鼠般的在巨大的樹幹間奔竄。夢中的這條土徑,我娘至少走過數百回吧。還有那條名叫大肚溪上的竹筏…我了解她為什麼要帶那些沉沉的沙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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