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七月二十三日
農曆七月二十三日
2006/8/16—農曆7月23日後立秋
佛曆二千五百五十年,農曆歲次丙戌七月二十三日。
這個時間是觀世音菩薩給我娘的日子,娘說這時她會到西方極樂世界。為了這個時間的來臨,她做了許多準備,包括最後想到的一個純綿料、棉布枕頭。她親手縫製…。
她拆了一個舊枕頭,掏出裡面的棉花沉沉的說:『這些棉花太舊了,是日本時代你父親從唐山上海帶回來的鋪蓋分出來做的…』。那是一條很厚重的棉被,娘…看著一堆陳舊打結成球狀的綿花…。我那一輩子不負責任的老子,他的身影再度擠身參與著這場私密的儀式。
我替她找了一些乾淨的棉花,是我結婚時訂製的寢具中一只太厚的長枕頭裡掏出來的。她看著這些新棉花點了點頭。枕頭套子就用一件原來做給她國外孫子的新衣服改就。孫子長得很快…那件衣服來不及送出、就一直折在衣櫥裡。
為了這個日子,一些親戚週日上來看她逗她開心…以前我私底下帶點嘲笑的進香團現在倒是倍覺親切…。國外的孫子們輪流打電話給她,並告訴她不要迷信…除了一二個跟她一派相信神喻的…這一二個都堅稱他們同樣有類似的感應。至於我仍然每天跟她鬥鬥嘴外、繼續注意她的血壓、吃藥。
2006年8月15日、農曆七月二十二日:血壓121/71,心跳80。這樣的指數跟往常差不多…我幾乎可以從她的聲音或舉止判斷出她的血壓狀態。最近唯一稍稍的不同是她的心跳比往常快,這一點我得去問問她的醫生。ㄧ個心血管慢性病人必須長期吃藥控制血壓與血脂肪。因此一般說來,他們的心跳都相對的較為緩慢。但除了這一點外,她每三個月一次的驗血報告都顯示她的身體在正常狀態。對這我是有點得意,我怎能相信那些木雕瓷燒佛像擲茭來的數字呢!
而且我也自認是一個正信的原始佛教徒,所以不相信這樣的怪力亂神。至於我老婆則認為這是一個原始佛教徒與一堆中國大乗佛教徒的混戰…她老是說我好鬥。不過這次她站在我這邊。
至於我表弟則是站在我娘那一邊,他跟我說:觀世音菩薩找他好幾次了,說我娘的陽壽將盡。為了這個日期他特別取消了到中國旅遊的行程,這讓我娘十分的感動。我問表弟,觀世音菩薩是怎麼跟他說的?他說他們修佛的人到一個境界時會有感應,至於感應的方式很多。他說每次神佛有事找他時就會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拉起來,他必須到神壇前點香靜坐接受指示。他說他一再跟觀世音菩薩確認,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一樣。他警告我要有心理準備…。對於這種事情我似乎一定必須閉嘴,免得招致各項罪名。表弟很慎重的交給我ㄧ大袋充滿香氣的木屑和一大串紙折金蓮花…告訴我木屑是鋪在棺木底層、可以在火化時充滿香氣。紙折金蓮花則是接引西方的重要隨身信物。表弟強調説,我娘長期吃素念佛修得的境界很高,所以不能燒銀蓮花而必須燒金蓮花。於此我只能啞巴般的唯唯諾諾,對一個不燒香,有環保概念的原始佛教徒實在是難堪。
農曆七月二十二日當晚,依照習慣她九點半上床。特別戴上耳環、項鍊、一身乾淨舒服的穿著。看看我沒說話…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其它說了也是白說。我抱抱她說:「…這不是妳可以決定的事…」。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帶有豪賭面臨翻牌心情的夜晚…其實我是害怕那種心理學上仍然未知的廣大的陰暗領域。我就這樣帶著複雜奇異的心情矇朦朧矓的睡睡醒醒、像貓一般豎著耳朵捕捉她房間內的動靜。
七月二十三日這天清晨我在熟悉阿彌佗佛錄音帶聲中醒來。她看著我有一點怪異的笑容艱難的說:「…奈也無走?…」。我安慰她說:「不要多想,好好唸佛吧…」。這是我看她唸佛最入神的一天。整天除了偶而停頓休息外,她都在念佛…
傍晚的金黃斜陽照在她身上,我輕輕的靠到她身邊,弄出一點聲音並握住她的手臂。她回神著帶著一種遙遠的眼神看著我…「阿三…?」。
「阿三」是過世大哥的名字…
不識字的娘在兒孫的教念下,學會背誦心經、大悲咒。這些是十幾年來、她最重要的依靠吧!當年大哥走了,我看著她跟今天依樣遙遠的眼神…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我唸著這四句偈子給她聽。
「像一場夢…是麼?」
「真像…」
「像老鷹掠走…」
她茫然的眼神似乎看著遙遠的天際,尋找一個掠走她心愛孩子的鷹影、一個天際微小的黑點。
「今年農曆閏七月呢」,她說…。
十幾年來一直堅信時間一到,她心愛的孩子會回來帶她走…。而她愛我嗎?是的!這一點我知道。只是自小就是一個不聽話、不念書、有著怪異想法的小孩…她有一種無法理解的隔吧!這一點我也知道。「會生得兒身、無生得兒心」…年輕時她突然發現我變得陌生難解的眼神這麼說…。
九月二十五日,農曆八月五日。清晨…我們在朝往新光醫院的路上,這是三個月一次例行性驗血的日子。
「跟以前一樣,等一下抽完血就到石牌市場讓妳自己買菜…」
「先吃了早餐再買…」
「再幾天就中秋節了,要買文旦吧?」
「要買素料!」
「大客戶又來了喔…」
我伸手往後座握住她的膝蓋。她沒動的遲疑了一下。然後一雙手慢慢的按住我的手,慢慢的、仔細的在每一個手指間溫柔的搓糅…。
(2006-09-25)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