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夢˙追藝錄 l


我喜歡網路世界。雖然如此,這並不意味著我改變了對這個世界無望的看法。但透過網際,我可以躲在某個隨時變幻的小節點和無望打打游擊,可以主動的保有一些獨自的方式,捍衛自然界以外的人造侵犯與極其繁複價值體系結合成的殼子。

就如此我的口袋裡仍然有一點屬於屬於自己,譬如石頭剪刀布什麼的。真是好玩…這可是一個完美的結合。我相信這個結合是時光長河的那個無望、不可逆的大節點。我也相信儘管無望,生命仍然會以妳或我完全無關的形式繼續下去。這一點、悉達多早就告訴我了:演化其實是完全不可理喻的無明,只是單細胞微生物的一些沒有理由。關於這一點悉達多並不願意多做解釋…因為這沒有意義 … 他說…。我想悉達多原應是一個大恐懼者,恐懼苦、恐懼時間與未知、而他告訴我的也是如何不恐懼於無望這一類囉唆子事。竟然一說兩千五百個地球年呢。

我不常想這個,生命也許只是面對的態度。我現在比較注意我的兩隻狗、兩隻貓,有漂亮銀線的豬哥魚和一些隨時增減的孔雀魚。雖然這些都是我的妻子在照顧,她可是很疼愛牠們的呢…有一隻貓每天晚上跟她睡覺,因此她不太需要我。但我想這並不意味著她不愛我,只是她不需要我。而且那隻貓的名字叫Potter,和我一樣是陶人。所以似乎她如此處理我是可以的。

我做陶,但除非告訴來臨、聖靈充滿或則一些羞愧的自責使然,我常怠工。這一點悉達多看了也搖頭,但依然很有耐心的,慈悲的待我。這一點我想了很久又因此更怠工了。為什麼一個人有用不盡的慈悲?我自己就是一個沒有耐心的人,無法忍受別人以「老師」之類需要耐心的名詞叫我…這個島嶼有太多的老師…包括各種意識型態憤怒的主張者。一些股票名嘴、化妝品等江湖算命賣藥、有的沒有的都是「師」。嗯…想來因為如此,悉達多就不要我稱他為「師」。而我就如此歡喜信受的奉行…。

我喜歡陶,理由又多又簡單。其中之一是隨時腳底下就有泥土的令我
放心,而且不需要太花腦筋。這個鬼混的世界已經讓我夠頭疼了,至少我可以為我自己做一個喝水,吃飯。我的貓也喜歡我做陶,至少是在他年輕的時候。他常常擠在我身邊假裝睡覺的豎著耳朵聽我工作、唱歌。現在牠有一點年歲的睡在我妻子的懷裡,那種感覺我是十分熟悉的…這讓我因此做一些關於情愛的作品。那是一些很美麗的陶器…美得像貓的姿態。…牠抓虫子的姿勢可真的美極了,除了跳舞的年輕女孩偶而才有這種姿態,一種純然本能之下的反應。我也喜歡虫子…夏天飛得有一點笨拙的盾背甲蟲,深秋的鈴鐺虫…虫子是這星球上美麗性靈的字眼。

以前我年輕學畫時,看著模特兒光潔的肌膚與筋骨畫畫時,她們是如此的美麗、自閉而矜持。總有一些不自然的線條不自覺的繃緊著。我看著她們時也總會令我意識到自己身體與意識間的矛盾,我不知道她們是否和我一樣意識到這種令人不愉悅的感覺。我想安格爾、雷諾亞、莫迪尼亞尼、他們都有和我一樣那種不愉悅的感覺吧!…所以他們就尋找著解決的方法。也似乎如此各種女人的姿勢、氣息和慾望都已經很細緻的被描繪了。而我的富家女朋友其實是像極了孟克筆下驚恐的瘦弱女孩,每天我都在解決她的夢饜與不安。這終究讓我疲倦,我說過、我其實是沒有耐心的、又和她一樣害怕的,她害怕她的酗酒父親以及所有不負責任的男人。而一個作著白日夢的我應該被歸類為不實際與不負責任一族,竟然要去解決她的驚恐真是荒謬。關於我的愛作夢這一點我娘是十分痛恨而嚴厲的,這不能怪她、我也沒有怪她…對一個經歷戰亂、飢荒與遺棄的歲月、我實在找不出任何不是的理由,而且這些戰爭又都是雄性動物搞出來的把戲。這讓我在害怕這個雄性世界之餘也害怕起女人來了,對一個巨蟹座戀家的人來說可真是不幸的像一隻以鋁罐當殼的海生寄居蟹。或許我該問我娘為什麼都不問我一聲就把我生下來?這和我事後知道她曾在和我老子拳腳相向後一度企圖把我墮下未果一樣令我頭疼。

厭倦自己、厭倦人際、厭倦了寫實主義。厭倦那種人造殼子背後的想望與誘惑遊戲…而且雷諾亞、莫迪尼亞尼和孟克的畫已經足夠解釋我的不愉悅了。尤其雷諾亞筆下那些肥胖的女人更讓我興起吃素的念頭。我終究放棄了寫實的繪畫,這些畫家老是畫女人而不太畫男人自己一定和我一樣是一種集體逃避吧。有人說這是一種尋求救贖的行為…這我了解也同意,所以我就頗為習慣的去想像一種跳脫現實的純粹夢境。我可是完全相信這種夢的真實,就像我娘把我無中生有一樣。甚至其實我的出現祇不過是我綁小腳的阿媽,在她賭四色牌老輸錢之餘出現的小小念轉罷了。

念轉?那一日,我終於離開以寫實為唯一信條的藝術學校並到處尋找救贖。救贖其實是戰爭的某種代名詞,像極了媽祖婆對上了上帝公。楊三郎老師雖然頗為願意提攜我進入他的哥兒們辛苦建立的台陽展,以彰顯藝壇的枝繁葉茂。但他老人家毫不了解他一輩子信奉的印象外光畫派,實在無法成為穿透我黑暗角落的天光。我就只能像一隻沒有目的的狗虫子到處碰撞,我不想用無頭蒼蠅之類字眼…我可至少是一隻有硬腦袋的東西,而且我也不認為蒼蠅是虫子。

就這樣,直到一個老是惡意嘲笑我用力碰撞的哥兒看我可憐,突然建議我南下彰化找李仲生解惑。對超現實主義的了解僅及於薩爾瓦多達利的夢幻寫實…這令我宿命的看著避之唯恐不及的寫實主義,頑冥不散的陰魂。南下找李仲生畢竟是上帝公憐憫我的寫實情仇,並誘惑我掉入超現實的詭計中。李仲生其實不教什麼,而且收我很貴的學費。這讓我有一點愧疚的想到我娘為我典當她的唯一金鍊子。幸好這白日夢的學費來自把龐大祖產揮霍殆盡的老子,這讓我稍稍存著一絲心安理得。而每次上課將一疊塗鴉攤在李仲生面前、總覺得自己是不是瘋了?低低垂著頗為濃密的眉毛說著101遍、老掉牙的藝壇八卦。說席德進的線條其實與林風眠無關,又與方幹民如何如何。說某某畫家的太太愛上了他好友的鳥畫,又如何的愛鳥及屋等一類令我昏昏欲睡的嗡然…令我想到達利畫的那張有老虎、上刺刀的步槍與熟睡著美麗女人,名為甦醒前的蜜蜂聲音之類的畫。當下似乎意識到一個模糊又清楚的界線…我昏昏的跨立兩邊,似乎真的聽到蜜蜂的聲音。

這是讓人洩氣無意義的玩意嗎?我怎麼可能從一堆破黑膠唱片的沙啞聲中找到救贖?像黏撘撘的一團紛亂、夾雜著得不到答案的疑點、如硬得崩牙的酸糖石。我絕望的看著它越滾越大,甚至分不清我賴以標示存在、賴以慰藉的疑問粒子在那裡了。我是否應該離該這所謂的「自動性素描」的詭計?說不定這是我老祖父對他不負責任兒子錯誤的隔代譴責?…雖然我長的很像我老子,但年齡氣質不一樣吧!這下子可好了!我老子的花天酒地在我身上父債子還。…我必須另找一個可能救贖的神方麼?。

就這個念頭升起的那一日、我垂頭喪氣的爬上租居的小閣樓,一堆哥兒們擠在我的房間,而我的行軍床上有一雙毛茸茸的腳。我咕嚕的說著我可是有潔癖的人,每一個人都知道我身上隨時帶著牙刷的。尤其這雙毛茸茸黑腳的主人是一個操著廣東腔,黑蠟黃瘦小的中年陌生男人。他躺在那裡正眼不瞧的口沫橫飛…,後來我才知道他在說王國維的人間詞話。嗃、這個我也不喜歡,雖然我想鄭愁予一定還沒去雲南會過擺夷姑娘、或者到大戈壁騎過駱駝。但青石的街道向晚或者有人交換著流浪的方向倒是頗合我意的撫慰著走在浪漫滾滾的沙漠上即將斃命的我。

隔兩天,一個兄弟拉著我無精打采的去老潘處。就是那個黑蠟黃的廣東男子…,是師大後面雲和街一家賣茶小書店…雲門?名字倒是好聽,只不過和跳舞的女孩一點也沒關係。老潘在此開課…雜七雜八的詩詞、晢學什麼的。讓人以毒攻毒的暫時忘了頭疼…這些帶著古風的學生們似乎跟我一樣作著白日夢,有那麼一絲相濡以沫的意味。也許是發現白日夢者的群聚校樣,也許是身上尚存的一絲固執如符咒般的讓我繼續塗鴉並南下彰化,在李仲生低速的101遍轉音中尋找某種終極答案。在第一張塗鴉算起超過後三年的某一日。李仲生突然在我的畫中以食中二指抽出兩張素描…他推向我…這是第一次我看到他揚起眉毛的清澈眼神。他說:「這兩張不是外面的,恭喜…你自己再看看。」他轉身離開我…。

風光齋月?你不要期待我用偉大的字眼去形容。我只是有一點受騙繞路、精疲力絕的感覺。沒有神蹟出現、沒有聖靈充滿的感覺。我只想好好睡一覺…。

{小記}

這天,離那二張素描後的某日,老潘講莊子,一句「虛室生白」讓我有一點穿透跟著李仲生那段塗鴉的迷霧。莊子的「心齋」純化心靈得靜空以觸及原我。而李仲生讓我用畫的方式把內心清洗以親入一個空曠的內在世界。原我是什麼?如此清晰又難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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